独家 | 爷爷奶奶的生命寓言

摘要: 生命有太多的偶然,对待它我们一方面固然需要保养顾惜,另一面也需要豁达坦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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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语音、视频、游戏盛行的时代,书信似乎已经out了。但是在最亲密的人中间,写信的意义永远不会枯萎。一对“七〇后”父母与他们的“〇〇后”女儿,重拾最朴素的交流方式,坚持每周给对方写一封信,漫谈他们两代人关于生命、教育、社会的“际遇”和“看见”。

这些书信尽可能还原对话的原初情境,它们更适合在家庭的暖光灯下来阅读。这是一场面向时代洪流的小小“逆行”,这是一份南方普通家庭的内心小史和灵魂对话录……


博士父亲与女儿之间的温情家书(十四)

这次爸爸跟女儿谈的话题有点沉重。他以长辈经历的生死,告诉女儿:生命有太多的偶然,对待它我们一方面固然需要保养顾惜,另一面也需要豁达坦荡。但爸爸也告诉女儿,在任何情况下,不要放弃生命。对此,女儿也深有体会……



爸爸辽大卫(本名袁敦卫,在书信中常以“爸爸”“老爸”“老爹”“老豆”“粑粑”等称呼出现),文学博士,现居东莞。

妈妈李比菲(本名李鸿英,英文名Helen,在书信中常以“妈妈”“老妈”“喜妈”等称呼出现),心理咨询师,现居东莞。


女儿袁噜噜(英文名、小名LuLu,在书信中常以“LuLu”“噜子”“噜崽”“喜噜”等称呼出现),初中学生,现居东莞。


爷爷奶奶的生命寓言

LuLu:

虽然你已经十五岁了,但从未见过爷爷,也一直没有听我好好谈过爷爷,这肯定不是一件正常的事。事实也是这样:你爷爷离世的时候,爸爸也只有11岁。

爷爷生前是湖北武汉钢铁公司下属的大冶县金山店铁矿的一名吊车司机。1985年11月28日下午,他开车带着工友们去一个叫保安的镇上起吊一辆侧翻的汽车,返回时吊车抛锚了。连续下了几天的雪,路上全是黑白混杂的泥浆。爷爷是一个很有责任心的人,他让其他工友先回家,自己留下来守在车上,因为那时候经常有附近的村民来偷车上的柴油和零件。

他托人带口信给奶奶,叫她送晚饭和一只烧锯末的小火炉给他。吊车抛锚的地方离我们家大概有五里地,奶奶正忙着照顾快要下崽的母猪,走不开,就让我用竹篮提着一碗饭和一只烧着锯末的小火炉给爷爷送去。我记得那天晚上吃的是米饭、水煮白萝卜和咸萝卜干。我拖着一双大人穿的长筒雨靴,走了很久才把东西送到。回来的时候,雪光映照,天黑,路却分明。

第二天是周五,还在下雪,中午的时候,村里忽然来了好几个陌生人。他们带来了一个消息:爷爷死了。听他们说,爷爷是因为把烧锯末的小火炉放在吊车的驾驶室里取暖,吸入过多一氧化碳中毒而死的。那年,他36岁。

那只火炉,是我送给他的。

LuLu,你见过爷爷那张挂在墙上的照片吧,跟爸爸不像,跟伯伯挺像。那张照片最特别的地方就是爷爷的下嘴唇上露出半颗门牙,奶奶说,那是爷爷年轻的时候学开车,因为老是掌握不了动作要领,被他的师傅一拳打歪的,嘿嘿嘿……

这就是爷爷一辈子最主要的故事。至于奶奶,在农村生活了36年,干最苦的农活,直到爷爷去世才来到镇上接替爷爷的工职,也是在这个小镇上,她陪伴你到4岁,2006年3月发现得了胰腺癌,在病床上挣扎了四个月,58岁,死了。

LuLu,爸爸跟你讲爷爷奶奶的故事,只是想告诉你:生命是一件很没有确定性的事,比如爷爷到死都没有听说过“一氧化碳”是怎么回事(我们全村人在这之前都没有听说过),更不知道一氧化碳极易与人体中的血红蛋白结合,破坏后者携带氧气的能力,最终使人窒息死亡。所以,与其说爷爷是中毒而死,不如说是窒息而死……

生命有太多的偶然,比如爷爷奶奶加起来都没有活过一百岁,就像两只玻璃茶杯,瞬间就可能摔得粉碎。所以,对于生命,我们一面固然需要保养顾惜,另一面也需要豁达坦荡。只是相比于爷爷在吊车上毫无知觉地离去,奶奶的死更让我痛心。在她生命的最后两个月里,因为疼痛,她整夜整夜地嗷叫,伸着脖子沙哑地嗷叫,好像一只被魔鬼撒旦掐住喉咙的母鸡……有人说,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对死前所受痛苦的恐惧。这话是有道理的。所以,对于生命,我认为第一好是活得长,如果实在不行,还有第二好,就是死得妙,也就是死前尽量少受灵魂和肉身上的痛苦。这样来看,爷爷的一生也不算太亏。最妙的是爷爷的爷爷,我叫太公,93岁,早晨起来还坐在大门口剪辣椒,跟路过的人点头微笑,中午小睡就没再醒过来。

或许我还是应该提醒你:在任何情况下,不要自杀。你还记得作家史铁生吗?生前不仅瘫痪,而且患有严重的尿毒症,他说他的职业就是生病,写作只是副业,他多次想过自杀,但都活了下来,因为他在长期的病痛中慢慢认识到:死是一件无须着急去做的事,是一件无论怎样耽搁也不会错过的事,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使徒保罗在《哥林多前书》10章13节则告诉我们:“那临到你们的试诱(在信仰基督的人看来,自杀是因为受到魔鬼的死亡诱惑),无非是人所能受的”,何况“祂也必随着试诱开一条出路,叫你们能忍受得住。”


爸爸

2016.10.27



生命原是一项杰作


爸爸:

今天探讨的话题是不是有点沉重啊?

对所谓的“亲”爷爷,我完全没有印象,所以也就不知道说什么(直到前几年,我才知道在我小的时候到幼儿园接我、给我买零食吃、我也叫“爷爷”的人是奶奶后来找的老伴。幸亏有他,我才能感受到“有爷爷”是怎么回事)。奶奶去世的时候,虽然我只有4岁,但还记得一些场景:那时我对死亡没有什么概念,大家都在哭,而我却在人缝里钻来钻去,欢蹦乱跳。我记得奶奶躺在乡下堂屋的木床上,跟往常没有什么不一样。我还跑到她的身边,摸了摸她的脚趾头。她的脚趾头好白啊!

奶奶生前遭病痛折磨,离开何尝不是一种解脱啊!令人悲伤的是,她活得不够长,死前还受了那么多的痛苦。那时,我还以为她第二天还会跟往常一样,带我去菜市场买菜,我在前头一路小跑,她提着篮子跟在后头,如果发现我被蚊子咬了,就马上吐一口唾沫到自己手心里,然后抹在我身上,真奇怪,她的口水似乎比防蚊水还管用。那时候,我一点也不觉得她的口水脏……

我也知道生命是一件很奥秘的事,要说出它的全部意义几乎是不可能的,但我至少会保养顾惜,就算碰到再大的挫折,也决不轻言放弃生命!我记得圣经上有一句话说:“我们原是神的杰作”,我理解的是,生命是多么美好的一件艺术品,欣赏还来不及,又怎能轻易毁弃呢?

女儿噜噜

2017.5.15



*本专栏系列文章在《南方日报·文化周末》“遇见”专栏首发,敬请关注哦~



编辑:木头

图:网络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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